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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-10-21   星期一   农历九月廿三   
杭间:手艺作为回「故乡」的「任务」
来源:“中华手工”微信公众号 作者:杭间 创建时间: 2019.07.05 09:31:00

杭间:艺术史学家、批评家、中国美术学院副院长、教授。参与创建中国美术学院民艺博物馆、中国国际设计博物馆

1986年,我在《中国美术报》头版发表过一篇文章《对“工艺美术”的诘难》,文中有两个观点:一、认为“现代设计”可以取代“工艺美术”;二、预言“工艺”精神所保有的文化价值,比它的具体形态更重要。

近些年我从北京到了杭州。在杭州的7年里,更多、更实际地接触到了许多手工艺、工艺美术的生产者,了解到他们的生活、创作,以及产业和他们的种种事情。

也因此,我当年书斋里的观点,有了务实的落地,这就是从理论到实践的变化。

回看自己33年来关于手艺的研究,我的“检讨”是:那时的我,进入了“现代性”的误区。

在上世纪80年代,中国正处于一种激进、昂扬的状态,因为改革开放,我们的视野投在西方,认为只有欧美那样的国家形态、生活形态和制造形态,才是所谓的“现代”。相比较我们那时的传统工艺,因为新一轮改革开放需要出口创汇,又重新开始复兴的机遇。

但我并不看好,因为它仍然是在农耕社会技术和审美基础上的复兴,这时候的传统工艺跟明清时期差别不大,所以当时的我认为:“我们的技术是落后的,我们的传统工艺所具有的一些格局、一些文化也是局限的。”

手的功能变化与延伸

其实手艺在欧美国家经历的现代化发展阶段,中国在这40年里同样也发生了。

虽然现在工艺美术的市场仍然有潜力,但难掩从业者的危机感。它太脆弱,社会政治和文化的一点风吹草动,经济的低迷和危机,都会极大影响到它。而且从日常生活的角度,它的实用功能变得越来越不重要,年轻一代的兴趣也越来越弱。

那我们的手艺,到底会有怎样的未来?

思考以后,我梳理了一个手工劳动发展的历史逻辑:

手工劳动——工艺——工艺美术——美术工艺(纯艺术化)——手艺(思想与精神、非物质文化遗产)

我认为在当前的全球化发展态势下,现代技术一定会取代“手工劳动”,但不会取代“工艺美术”。这二者不同。手工劳动永远存在,但已经不是原来的意义,“工艺美术”则是一种物质艺术。

今天的工艺美术正在十字路口上分化,并且剧烈和无情,这是中国后现代社会“符号化”消费选择的结果。大众领域消费的是“符号”,而不是一件具体的东西。

从最早的原始时期的手工劳动到先秦诸子时期充满艺术的工艺,再到近现代受现代思潮冲击的工艺美术,它的主要趋势是超越了具体的功能,追求精神,也就是纯艺术化表达。

最近我越来越觉得蔡元培先生一代的新文化运动代表人物所使用的“美术工艺”这个词的意味深长,我认为100年前他们看到了工艺的前途是“艺术”,是精神,所以他们没有使用“工艺美术”而是“美术工艺”。

所以,现在,我希望在理解上回到“美术工艺”的概念。

我们的手艺、我们的工艺美术,未来的样子是状态而不是形态。形态是一个具象的东西,它有局限;状态是一种人的生命样貌,将生命状态与美术工艺联系起来,它能达成许多现代科技所不能做到的状态。因此,它带有原初的根本性,可能会是人类的一种任务。

“任务”一词,是借用德国民俗学家赫尔曼·鲍辛格尔(Hermann Bausinger)的观点——“故乡是一种任务”延展而来,指一种状态。而手艺,就是“故乡”的表达方式,是我们在前进路上所需要的一切,它是终极阶段需要的思想与精神,也是现在非物质文化遗产所说的一切。

1983年出版的《第三次浪潮》,从未来学的角度给我们描述了人类社会发展的三个阶段,农业社会阶段、工业社会阶段,以及现在以信息化为特征或以服务业为特征的阶段。

从技术进化论的角度看,我们今天就处在第三个阶段。

现在人和人、物和物、人和服务、人和组织、物和组织的关系不断变化着,手工艺的手和现代的手、今天从事相关工作的现代艺术家的手和技术之间的关系,已不是父辈时期那样的一种单纯的关系了。

所以这种分化的结果,是“工艺美术”被作为了“人造物”。人们购买手工艺术时,不是因为它有用,而是一种内心的需要。这种满足通过人和物的关系产生,通过把玩达至心灵。因此,这件事物实际上是人欲望的投射,这时候,“人造物”是通过消费实现的具有识别体系的符号,呈现出时代的精神状态。

其实古代时期也如此,从宋徽宗宣和博古中对“礼器”的投射,到李清照《金石录后序》的心路历程,都让人思考生命与工艺之间的本质关系。生活的历史中,工艺美术通过“消费”这个媒介,在物品之间、人和集体之间、世界之间建立起一种主动的关系。工艺美术作为一种事物形态所产生的象征性符号,为你我,以及整个关系的状态产生链接。人与人之间的关系,最终是通过物品自我完成、自我消解来展开的。

一个好的手工艺术家,作品往往比个人的生命长得多,这时物品就是一个中介者,它隐藏了许多时代物质和技术的密码,同时还传达了它在流通过程中的人和事的丰富信息,同时它又成为创作者的代替符号。所以很多时候,物品的真正意义是一面镜子。但反过来看奢侈品,作为一面镜子,这面镜子却不反映真实情况,反映的是我们的欲望,它作为特殊性的物品更多延伸了“人造物”的意义。

重新认识“工艺美术”

综上所述,工艺美术不是指以功能决定的物品,也不是为分析之便而进行分类之物,而是人类究竟通过何种程序和物产生关联,以及由此而来的人的行为和人际关系的系统。

“人造物”作为消费者本身的功能化,这种功能化是不需要个人操控的,它是每个人在消费过程中所达到一种自我实现,拥有满足感以及把玩感。

所以我借用“故乡”这个词讲这种意义的分化。这个词曾经很时髦甚至庸俗化了,很多人讲我们要“回到故乡”,“我们已经失去故乡”,在世纪末到来的时候充满了无病呻吟。

但仔细想想,故乡是我们每个人对生命跟时间关系的一种思考。某种意义上说,它的本质是时间的长度,也就是我们梦寐以求的“永恒”。


“工”字的演变

赫尔曼·鲍辛格尔说:“故乡是一个麻烦,一个疑问,但它也是一个答案。”听许巍的歌曲《故乡》,我们都会产生一种共鸣、安慰,但实际上听者产生其他功能或情愫各异,所产生的意义也各异。

从故乡的地域概念看,它绝不是某一个具体的地点。鲍辛格尔又说:“故乡不是与一个地点相连,而是与一群人相连;故乡表达的是尚未存在但是人所期待的团结,故乡不是一个不可改变的自然现成物,而是任务。” “任务”的指出很特别,“人生不满百,常怀千岁忧”,大概说的就是这种“任务”,不过这不是“宿命”,而是人的生命积极状态。

手艺,与故乡相似。

我们可以把手艺看成一个名词,是一门手艺;也可以看成动词,这个人有好手艺;也可以看成一门技艺、一种身份、一种职业、一种文化、一种思想……我们可以把手艺理解为某种形式的内心态度,与记忆牢牢相连;也可以将它看作对生活质量的一种表达,与外部条件相连;可以从普遍的和具体的传统中得到古典范畴的解释;也可以理解为对当代状况的批评和辩驳。

但是我们近百年来关于常识性的理解,似乎是一种极为狭义和具体的“手艺”观念,即与直接拥有与某种造物技艺相联系的“手艺”。

从某种意义上说,手艺今天应该成为一个“疑问”。因为在如此狭窄的手艺概念里,我们使用它的目的究竟为何?另一方面,我们讲文化、讲传统的古老性、精神性。在这个层面上,因而产生怀旧,增加许多忧愁和文学,但是它与我们今天作为精神“中介物”的手艺没有什么关系。“把玩”在文博界流行,被视商业或作其他东西。

如今很多科幻电影里,有许多人类在面临巨大破坏的情况下,将选择何去何从的桥段。若影片设定这一刻真正到来时,“手艺”的出现,则成为人类本质拯救的象征。这个“中介物”被衬托出人类在废墟上重建的必要,于是,“手艺”在故乡层面上有了更多、更好的意义,手艺与故乡暗合。

八仙

春秋管仲说:“玉有‘九德’:温润以泽,仁也;邻以理者,智也;坚而不蹙,义也;廉而不刿,行也;鲜而不垢,洁也;折而不挠,勇也;瑕适皆见,精也;藏华光泽并能而不相陵,容也;叩之,其声清团彻远,纯而不杀,辞也。”

而《说文解字》里玉有“五德”,孔子曰玉有“十德”。无论玉有几德,从某种意义上说,玉器的佩戴可以看作是中国君子的一个“故乡”,因为他们的美好理想就包含在玉德里。

因此可以认为,中国人的文化传统中间有一个重要媒介,这个媒介就是“把握”的哲学。把握,具有象征性。就像许多美术工艺都在我们“掌握”之间,它连接了身心和手关系,是手的把握、思想的把握,也是一种透过现象、面向未来的把握。

其实中国有非常多的重要价值观,可以从传统工艺的题材里看到,比如八仙手上拿的物件,代表八个人格,是民间非常有特色的价值观;例如“刘海戏金蟾”这个题材,蕴藏着民间无比丰富复杂的内涵。

因此在今天,我认为艺术化的发展,是重新认识“工艺美术”的必要角度。当年很多人都认为“美”字的结构是羊大为美,但我赞同另外一种考证观点,它的字形表达的是一种巫术,是一种精神状态。所以尽管“美术”这个词是从日本传入,但它是有进步意义的,是欧美文明启蒙与理性的一种产物。

“美”字的演变

未来,我想工艺美术可能一分为三:

①是作为“美术”发展,从中又有两种形式,一是存于博物馆收藏的凝固、静态的形式,二是具有装饰与把玩的美术工艺;

②从传统的技艺与材料出发,融合现代设计,成为现代生活中的时尚物品;

③个别仍以具有实用功能的民间工艺存在。

今天的现实是,工艺美术或美术工艺在纯艺术的道路上,一意孤行走的越来越远,但它依然连接着传统,让我们有一种认同感,这就是非物质文化遗产的要义。

我认为,在“大数据”将科技与生活高度综合化领导世界以后,未来手工艺的终端并不以“物体”为目标,而是凝结为某种启示性的精神力量,会成为一种类似于“圣物”的东西。

它不被科技附体,也绝不独立于人之外,而更成为人的生命随行、可感的组成部分。此时,大部分古代社会流行的手艺都渐渐消失,只留下纯粹“艺术”的手艺,作为人的伟大象征物而存在。这就是“状态”,故乡的“任务”。这种任务类似诺亚方舟,使命遥远。

编辑:黄薇